魏元一

【酒茨酒】有剧情的肉 ch1


世事无常。


他在门前一顿,弯腰的同时把手里的购物袋慢慢放到身后去,另一只手摸向别在腰间的枪。


夜雨来得急,在廊间之外的空间里,雨水湿漉漉地淌满整个世界。他的瞳仁收缩了几下,像对焦的摄像机一样。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越过了他大门口的红外线警报,脚趾弯曲得像鹰隼一样,上面有尖利的长指甲,未经修剪。


茨木童子谨慎地打量对方,刚想探向前,那人却体贴地抬起了头。


夜雨,潮湿又冰凉。那人的红发像海底的蔓草,无精打采地黏在身上。


但那双眼是炽热的,是小心翼翼地燃烧着的火苗。


“……”


那人张了张嘴,茨木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枪。


“雨真大啊,茨木童子。”


他沉默以对。


而那个男人,眼皮软软地搭在湿润的瞳孔上,透过空气看他。


“梅雨时节,这么快就到了。”



酒吞童子轻巧地把膝盖往沙发上一缩,他的脚指甲“呲啦”地划开柔软的棉布。他一直看着茨木童子,眼皮湿哒哒的,他全身都湿哒哒的,只有瞳孔深处是干燥的,如燃烧的荒漠。


他看着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在他面前来回走动,给他拿了些酒精棉球以及绷带。他没有看那些东西,他向来忽视着外物,但在茨木童子的行动中,他慢慢妥协着。


他没有蜷缩,只是把身体的每一部分尽可能贴在茨木童子曾经仰卧的地方。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手臂轻轻抖动,想要往前伸过去。


但他最终没有。


茨木童子没好气地在他面前坐下,居高临下地问。

“说,怎么回事,你是哪个组的?怎么找来我这的?”


茨木童子边问边把医疗用品往他眼前一推,示意他自己处理伤口。


酒吞童子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眼熟却也陌生的东西。他抬起头,还是那么湿哒哒的,他开口。


“我不是来找你避风头的,无论你现在做的东西是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受伤,这些东西你可以收回去了。”


茨木童子带有攻击性地弓起了腰。

而他浑不在意地把舒展开身体,脚底重新踏在毛茸茸的地毯上。


“你还想继续当人吗?”


茨木童子一愣,几乎是一瞬,酒吞童子就看到他手上多了一把刀。


“你到底不会过普通人的日子啊。”他的口吻带着安抚意味,“那你想和我一起做妖怪吗?”


茨木童子危险地眯起了眼,而酒吞童子把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乌青,早没了血液的流动。


“砍一下试试。”


手起刀落,闪着白光的刀刃劈开了那只温柔地舒展开的右手。


乌黑的血从伤口漫出来,刀身慢慢被腐蚀,茨木童子惊惧地向后退了几步。


“看见了吗,我不是人。”酒吞童子声音足够响亮,但在茨木耳里,他气若游丝。


“只有童子切才能伤我。”他用长着尖利指甲的左手一勾,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刀便从他的皮肉里掉落出来。


“信我吗?”


茨木童子还是眯着眼。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几乎是在向冰凉的现实妥协,他还是湿哒哒的,荒漠中的火焰挣扎着燃烧。


“……童子切”


茨木童子很久才开口。


“你是被童子切砍了头的酒吞童子。”


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便提起笑意。


“是的。”


茨木还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么,现在,请你为我处理伤口吧。”他把那只血流不止的右手向茨木伸过去。


“我的血不会腐蚀你的,它们认识你。”


他端坐在那儿,湿哒哒的。


但掌心的血,却慢慢变为柔软的猩红。


冰凉的现实,终是没有让他一退再退。


至少茨木童子还认识他,虽然只是因为那把砍了他脑袋的鬼切。


“妖怪也需要疗伤吗?”


茨木童子还是没有上前来,但手总算没有再摸向别的东西。

“需要。”


酒吞童子把掌心向上翻过去,汩汩的鲜血从伤口流下来。


当茨木终于用温暖的手掌接过他受伤的右手时,他的眼皮又变得湿润了,颤抖着,湿哒哒的。


酒吞童子没有说谎,汩汩的血,在他们有了肌肤接触的一瞬间便放弃了落入地面的旅程,它们如思念的泪水一般向对方涌去。黏稠而温热的血色缠绕着茨木童子的手指,它们流着泪,想要渗入另一具身体中。


茨木惊讶地看着那违反物理定律的血,他下意识地抬头看酒吞的眼睛。那双眼湿哒哒的,柔情蜜意地看着他。


血液还在向他流去,半是侵略半是爱抚,它们纠缠着他的指尖,淌进每一条肌肤的纹路,他不自在地抖了抖手,想要把那些吵闹的血液甩开。酒吞童子轻微地抖了一下,潮湿的雨水又一次漫上他的心,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那些喧嚣沸腾的血,依依不舍地从指尖滴落,最终还是坠落到地面,化作地毯上的一声叹息。


处理伤口的过程很安静,茨木童子动作熟练地给那道伤口上药,包扎,最后打了一个隐蔽的结。


“好了。”


酒吞闻声,睫毛抖了抖,他缩回了手。似乎在斟酌词句时,茨木嗤笑了一声。“妖怪也不需要疗伤的吧。”


酒吞抬头看他,茨木向后退了一步,用桌上的酒精棉布擦拭手上的血,“我都能看见那道伤口在愈合。”


男人沉默了,现实的绝望涌上他的四肢,他忽然感到千年的光阴压上了他的肌肉。


“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址。”茨木利索地把棉布甩进一旁的垃圾桶,断开的刀刃被他用脚尖拨到一边。


“不过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你可以住在这儿。”


酒吞眯了眯眼。茨木定定地看向他,“我没见过你,但我觉得我认识你。”


“你不是问我想做妖怪还是想做人吗?先告诉我,做妖怪是什么感觉吧。”


酒吞童子看着他。


廊外的雨声,裹挟着千年的时间,它们突然淹没了他。


他湿哒哒地,从时间的洪流中走到茨木童子身边。


逆光中的茨木童子,高昂着下巴。


“先告诉我做妖怪是什么感觉吧。”


湿漉漉的头发,湿哒哒的全身,他的脸上忽然划过几道炎热的痕迹。


仿佛是眼中的火山融化了,滚烫的岩浆点燃了他的时空。


“嗯。”


他点点头。


尽管达成了协议,但他是一个妖怪,而且是一个湿淋淋的妖怪这一点,似乎还是让茨木流露出了轻微的不适应。


于是他借用了茨木的浴室,当他出来的时候,还是湿哒哒的,但他至少沾了茨木的味道,这点让对方稍微放松了些。


他穿着一件单衣走出来,火红的头发黏在衣服上,茨木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了他的脚腕上,对那串铃铛流露出了明显的兴趣。


“这是你的东西。”酒吞童子在他面前坐下,“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话。”


茨木摇了摇头,对他而言铃铛远没有面前的人有趣。


因为名字的原因,他对大江山的传说远比大多数人熟悉。


他是个孤儿,一出生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被好心的修女收养了两年后,孤儿院无力支撑,只得请求好心人收养。他就被黑道头子的情妇抱回去了,那妇人只是觉得他生得好看,像抱个小猫小狗回去似的,过两个月,没了新鲜劲便把他随便扔给一个看管仓库的瘸腿老伯。老伯心好,但也只能给他口饭吃,外边的人欺负他,老伯是管不了的。他便自己摸摸索索地长大了。他没读过书,识字全凭电视和仓库里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话本。大概是天赋异禀,他很擅长拳脚功夫,某次被另一个组的小头目相中了,要他去做组里的打手。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跟老伯道别,独自去了。


这名字也是那组里的小头目给他起的。他前面15年都见不得人地活着,只在仓库的阴影里过活,修女给他起过名,但情妇早给忘了,老伯又是个哑巴,也懒得给他起名,他便当个“诶”,当了15年。他要给人做打手,就得挺过组里的“体检”。他一把骨头,被几个大汉按着打,也咬死了不求饶,像被逼疯了的藏獒似的乱咬。组里的小头目欣赏他,觉得他有几分骨气,打得咳出血来也不服软,有根硬骨头,本只想给他猫三狗四的名头方便使唤,见他惯用左手,又天生得一头病态的白头发,索性叫他茨木童子。可那小头目到底不是酒吞童子,使唤不来这个平安时代的大妖怪,不过几年便被茨木拉下马来。于是茨木做了这一带的黑道小头目。打打杀杀几年,在那脏道上摸爬滚打,有了点家业。

他活了20年,没一个人在他生命里留住了。他一直见不得人地活着,孑然一身。


他没开口对酒吞吐露半个字,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是了然的。


他的思绪又绕回来,回到“大江山”上。酒吞童子坐在他面前的样子,并不像传说中那个鬼王,但又奇异地不像个无名小卒。


传闻中,鬼王被童子切一刀砍了头,但他不论看几眼,那头都好好地在原处。随着对方的呼吸而生机勃勃。


男人身上有种奇妙的气场。他不关心茨木的身份,也不对茨木的生活方式评头论足。他只是爱着茨木而已,他的眼神对此毫不掩饰。


仿佛刚对他一见钟情,又仿佛爱了他好几世。


“那么,做妖怪是什么感觉?”


他收了神,而酒吞童子一把将落在胸前的红发拨到身后,似乎一直都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这取决于你。”


“要做个半鬼,还是索性成鬼。”


“区别是什么?”


“做半鬼,便还有人心。有人的灵魂,大约会比寻常人厉害些,不过总归要死的。”酒吞童子似乎退缩了一下,“就像安倍晴明一样,通晓三界,终究会死的。”


“要做半鬼,只需喝我的血,而我也喝你的血,每日不停歇,那我们体内的阴阳便合为一体,你为我人心,我为你鬼体。你便是半鬼了。”


“这样的话,你不也是半鬼了吗。”茨木出声问道。


酒吞眼上带了笑,“正是如此,我也是半鬼了。”


“那你也会死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酒吞淡淡地回道。


“我没什么能供给你的。”茨木警惕地回答他。而酒吞的嘴角勾起了笑意,“你不欠我什么。”


茨木童子皱起了眉,见他疑惑,酒吞放缓了声调。


“那日童子切斩的,是你,不是我。”


“我被毒酒迷了心智,是你把我带出宫殿,那武将冲进来后,你幻成我的模样,被他一刀砍了脑袋。”


“这是我欠你的命。”


“这么说来,你是来报恩的吗?”茨木有些不以为然,这前世的事,他全然不知。


“我是来陪你的。”酒吞童子回道,“你这一世孤苦伶仃,因前世杀孽过重,我给你讨了个人世,但这活罪你还得受着。”


“那不还是来报恩的吗。”茨木童子眨眨眼。


“大约也能这么说吧。”他沉吟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只是那双眼,看向茨木时,燃着湿润的火,烧到了骨子里。


“或是你索性不当人了。那我把你前世的妖力还给你,你便不老不死,是真正的妖。”


“像你这么说,会有人选择当半鬼吗?人心有这么可贵?”


“妖鬼是没有转世的。”酒吞童子看着他,眼神温情却哀伤。“你这一世,是我向阎魔求来的。”


茨木沉默了一会儿。


“那成妖鬼,需怎样?”


“精气,你要吃我的精气。”酒吞不假思索地回答。


“精气养鬼心,妖血滋鬼身,你吃我的精气,喝我的鬼血,八十一天后,你便成鬼了。”


茨木眯着眼思索,他没有从酒吞旁边退回去,反而更坐近了些。


“那我成鬼后,你会如何?”


酒吞看了他半晌,低低地回,“我只是把属于你的妖力还给你。我的那份还在。”


茨木还是那副思索的神态,他向后倒过去,靠在沙发椅上,眼睛转来转去。


酒吞在一旁看他,手指拨了拨自己脚腕上的铃铛,它叮铃叮铃地响。


“妖气是什么感觉?”


他问,酒吞想了想,“你现在就想知道吗?”


茨木点点头。


“你身上现在有伤口吗?”


茨木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最近没受伤。”


“不过可以制造一个。”说罢,他捡起地上的刀尖,唰地一下,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有些深,酒吞的瞳孔缩了一下。


茨木不太喜欢自己的脸。情妇说他长得过于邪气,入了道子,这带些魅惑的长相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尽管如此,出于本能,他也不喜欢平白被伤了脸。


但在酒吞面前,他有一种无名的挑衅的冲动。


“茨木童子……”那人的脸就这样与他近在咫尺,“你还是老样子啊。”


现在他才看清,酒吞的眼是极璀璨又极浓郁的紫,如天上的星辰。那眼看他,只看他。


然而那眼现在带了些无名的怒意,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口干舌燥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妖力是什么样吗,那本大爷现在来告诉你。”


说罢,酒吞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钳住了他的腰,一低头,舔上了那道伤口。


鬼的舌头柔软、冰凉,像细长的蛇信子。酒吞童子的唾液渗进他的伤口,他舒服得哆嗦了一下。忽然,那滑溜的软体发了力,舌尖碾进他伤口最深处,他身体一紧,余光瞥见酒吞的眼里竟流出血来,鬼血滴在他面颊上,被舌头一裹,化到了伤口里。


如火烧在他的肌肉里,酒吞的血和津液在他的脸上肆意地晕开,和他的血纠缠在一起。那舌头探进他肌肉的内部。他低吼起来


忽然,他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刺入了他的经脉。他几乎本能地要推开酒吞,但大妖的力量惊人,他无声地挣扎起来。


妖气如细密的针线一样缝合他的伤口,然而那气息却在将根更深地扎进他的血管。它们吮吸他的鲜血,舔舐他温暖的肌肉内部。有一会儿,它们似乎撑开了他整个内部,然后 沿着他血脉冲入他的大脑。妖气虏获了他,他嘴唇半张。疼痛与欢愉同时席卷了他的全身,妖气。


本属于他的妖气。


他忘记了酒吞什么时候放开他的,他只能感觉到那随着鬼王的血液一起进入他身体的妖气震慑着他的丹田。他呻吟起来,肉身被体内侵入的异物震得蜷缩起来。他不自觉伸手抱住了酒吞。


他感到寒冷。来自地狱的妖气,带着彻骨的冰凉。他如坠冰窟,而酒吞的身体是温暖的。


温暖,像火一样。他恨不得把整个身体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酒吞回抱了他,温暖,如火焰一般的温暖。


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心跳,胸膛起伏的韵律。


肌肉,肌肉在他身下伸展着,他忽然发了疯一样咬了过去,但被疼痛折磨的牙齿只颤抖地在那小麦色的胸膛上划过几道痕。


气息,气息淹没了他。


那妖气在酒吞体内储存了千年。带着酒吞的味道。那是酒吞童子的味道。它们在他体内纠缠,黏住他的神经。


鬼王,在他的体内。融化在他的骨血里。


他的皮肉,他的经脉,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到了难以自制的愉悦,痛苦和力量带来的愉悦。


而酒吞笑了,低低地。

-t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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