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一

【酒茨】为鬼(三)

那日光景真的好,阳光比水还要清澈,淌进半开的纸门来。午后时分,鸟鸣阵阵。


茨木童子醒了,但他不想动弹,还是窝在那里——酒吞童子的旁边。


他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妖怪,为鬼子时只顾着讨生活,做了大妖心中只想着酒吞童子的事情,但也许是这日光景真的好,好到让他感觉回到了从前,他竟看着昔日鬼王沉睡的面容发起呆来。


与世人想象的不同,酒吞童子其实不是个多爱四处活动的妖怪。征战时,他立于山巅,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里,他降下吞天噬地的烈火;庆功时,他端坐高位,不理睬手下小妖的喧嚣,只半开半闭着眼,自顾自地喝酒;醉卧树下,他把没喝干净的酒随手一洒,伴着夜风与酒香便睡去了。


他就是这样的,看上去漫不经心,像不着力似的。于是小妖传他妖力滔天,世人恨他无所不能,就连安倍晴明,都对他带几分提防的神色。


这夸赞,记恨和戒心,他也都半眯着眼,细细听下了。


只有他的爱将,永远站在他身侧的茨木童子,能窥见他御敌时紧绷的肌肉,享宴时从未真正合上的眼睛,以及酣睡时也未曾收敛的瘴气。


旧日时光浮上眼前来,他忍不住用鬼爪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对方的轮廓,酒吞童子平稳的呼吸声,随着他裸露的胸膛,如大地的脉搏一样震动着茨木童子的指尖。


在他面前的酒吞童子,是这样不设防的。


征战四方,便放手让他去做主;设宴享乐,专喝他带来的贡酒;酣畅大醉,就在他旁边睡了,袒露着脆弱的脖颈,旁若无人地。


就像此时,酒吞童子睡在他身边,连妖气都完全松懈下来。


酒吞童子待他是特殊的,而他明白这事的时候,对方早就眼含笑意地望了他很久。


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是个像今日一样,日光疏朗,光景好得慵懒的日子。酒吞童子从大殿上下来,而他紧紧跟在后面。那天鬼王是在烦恼什么事情呢?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酒吞童子在殿上时,虽然半眯着眼,但说的每个字都清晰果断。


他在做什么,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呢。茨木童子歪着脑袋回想,他大概还和往常一样,喋喋不休地夸赞着对方的英明果敢吧,而酒吞童子却突然转过头来,嘟哝了一句“去拿酒。”


他自然也就去了,带回来几罐上乘佳酿。而酒吞童子早在树下坐好了,抬头看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倒酒。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酒吞童子对他的情意吧。宫殿上威风凛凛,深谋远虑的鬼王,在他面前完全放松了下来,歇了沉重的肩甲,解开麻烦的发带,酒吞童子就那么懒洋洋地在他身边半躺下了。


“倒酒。”


他把杯子往茨木童子鼻子下一伸,骨节分明的手还晃了晃那个小巧的杯子,“别忘了你自己那杯。”


他低头看着对方,而红发的鬼王,眼底藏着笑,回望过来。


如此,便过了千年。


“怎么,闲了?”


他一边想一边用手划着酒吞童子的躯干,竟没意识到对方已悠悠转醒。


酒吞童子半直起身子来,一手撑着地,妖气随着他的肌肉律动一起蓬勃地向外扩张,他看上去像是要起身了,但回头看了茨木童子一眼,嗤笑了一声就又躺了回去。


他俩的肩膀撞在一起,茨木童子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一个小伤口,忽然很高兴地说“吾友,你还记得这道口子吗?”酒吞瞥了他一眼,茨木童子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是吾友与我第一次交手时留下的,那时吾友的瘴气从左后方突然袭来,吾闪避不及,虽堪堪避过,但强大的力量还是给这肩膀留了痕迹!不愧是吾友,吾甘拜下风。”


酒吞童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片刻后竟伸手捏住了他那截被斩断的红角。


“我记不得初遇是如何了,只记着你挑衅的样子实在有趣。”


他正欲开口回应,来人的脚步声打断了却静谧舒适的空气。


酒吞支起身子,侧躺着,用手撑着头,背对着那扇门。只一息的瘴气四溢,他便还是那个面若桃花的少年。


茨木童子刚准备掐诀,酒吞便把他的手按了下去。


“我来应付。”他淡淡地交待一句。


脚步声停在门外,中村的声音传来。


“我找到可疑人员了,但我们得外出一趟。”


“嗯。”酒吞童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伸出手去捻着茨木的白发把玩。银发缠在他的手指上,绕成一个弯弯的小圈。


那边沉默半晌,又来一句“你得跟我们去一趟。查查那里是否有恶鬼。”


“那不是我管的事情吧。”酒吞向后方斜瞟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茨木立刻稍稍直起些身子来。


“时间不够了,如果这次无法确定的话,我们希望你把那个恶灵直接吃掉。”


“找不到,犯人,也无所谓吗?”酒吞伸出手,轻轻把茨木的肩膀按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不吃恶灵。”酒吞把一缕白发放到嘴边轻轻摩挲起来,“做这个生意,你得找别人。”


中村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个答复。他的嘴唇往下抿了抿,停顿一会儿,又接着说“什么人?”


“大天狗。”


酒吞童子往后看去,不意外地看到中村惊愕的表情。


“那家伙吃人类的魂魄,用恶灵和他做交易吧。”


他狭长的眼眸忽得一眯,透过小巧圆润的肩头,那清俊的小脸陡然咧出一张恶鬼满是利齿的嘴,鬼气森森,凶相毕露。


“当然,如果你够胆子的话。”


找大天狗不是什么难事。再不必呈上请帖,带上一车贡品到黑夜山下等候,甚至不必事前商量。


酒吞童子瞟了眼怀里跃跃欲试的茨木,眼角一挑,露出几分笑意来。只待纸门一合,他便撕了人面,对茨木童子一挥手。


“去吧!告诉他,生意上门了。”


门外提灯的小妖被鬼王的气势一震,又怕又喜,尖叫着在原地蹦跳起来。


茨木童子领命,身形一扭,化作一条全身雪白的金眼蛇,在幽暗的阴阳道上闪过一道荧光般的白影,迅疾地往幽深处去了。


酒吞童子看了那白影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自顾自斟酒。


那小小的酒盏,成双成对地被满上琼浆玉液,映出年华无数。


中村终是下定了决心,既然已与一个鬼扯了关系,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再找个崇德天皇的怨灵来。


于是那天神便到了他宅邸,不见传说中可遮天蔽日的黑羽,男子沿着街道走来,站在他门口。


身上还穿着带有霉味的素衣。


“吃,怨灵是吗。”


语气冷淡,那男子站在他们家的宅邸外。似乎是不想踏进去,又也许是踏不进去。


“是的。”中村面对着神灵,那男子虽不面目狰狞,但却生了一张生冷刻薄,不是人类会有的脸。


“在哪?”


“在外地,得过去。”


“好,走。”


墙根处,一条白蛇游走在日光的碎屑里,忽得不见了踪迹,而院里多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茨木童子跌跌撞撞地向那间偏僻的小房间走去。


“回来了?”酒吞童子在榻上等他,合着眼,假装没看到他黑发里如春笋般抑制不住向外生长的红角。


茨木童子默不作声地坐到他旁边。脚上还带着院子里的污泥。


白发的鬼王只是用指腹点了点酒杯,里面的酒液不似先前清亮。


“喝吧。”


茨木童子迟疑了一下,酒吞干脆睁开眼,语气里三分笑意。


“怎么,化蛇寻人倒是利索,喝酒还推脱起来?”


茨木童子看着他,目光四处转悠,随后落到他还泛着新鲜血迹的掌心上。


“吾友……”他的人形在阳光下如灰尘般抖落了,如人手大小一般的鬼爪停留在离酒盏不远的地方。踌躇不前。


“中村是个聪明人,茨木。”酒吞童子往后倒去,脊背靠在墙壁上,脸上落下半片金辉。


“快了。”


“吾友,可是天狗吃了怨灵,他们如何还能找到凶手?吾探察了这户人,并未发现有灵力之人。”茨木童子探上前去,像他一贯与酒吞商议事情时一样,残存的红角甚至抵在了酒吞的额头上。


“只要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就会留下痕迹的。茨木。”


酒吞把酒盏执在手里,嘴唇轻贴在边缘上。夕阳西斜,茨木的脸上斑驳一片,他放低了声音,如嗫嚅细语般呢喃起来。


“本大爷酿的酒,寻常人可没福分喝到。”


他把酒盏推到茨木唇边。


“你到底不是寻常人了。”


茨木的嘴唇动了几下,那酒液便像有灵气一样争先恐后地向他的牙关挤过去。


酒吞童子还是看着他,推酒盏的手也更用力了些。茨木童子眼一闭,干脆自己仰头干了那杯酒。


鬼气蔓延在他身体里,酒吞童子的血液带着凌厉的酒气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血气涌上他的胸膛,他的红角也听话地慢慢缩了回去。

“既是你我二人,就不必化形了。”酒吞把杯子放下,往旁边挪了挪。


茨木童子依命地恢复了鬼相,他挪到酒吞旁边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鬼王聊起了天。


最后一丝阳光滑入黑暗的怀抱时,天空也绘出了明月一轮。昏暗的光线里,茨木童子看着他们交缠在一起的头发。


“吾友,这样的环境里,究竟是谁的白发,吾都有些分不清了。”


酒吞童子睁开眼看他,轻笑一声,又合上眼。


“那便分不清吧,茨木。”


中村一行人是在夜半回来的,那时茨木童子正把手里不停挣扎的小妖往酒吞嘴里塞。


凌乱不堪的脚步声从玄关处传来,酒吞一口咬断那小妖的脖子,然后粗鲁地把剩余的身体往嘴里一塞,生吞了下去。


中村拉开纸门的时候,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连拉门的动作都比以往更小心了些。


“这生意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在颤抖,酒吞笑起来。


“我说过的吧,用恶灵。”


“他吃了幸子的魂魄,然后呢,然后他还需要什么?”


“这就够了。”


“他,他不需要报酬吗?”


“如果他要,你能给他什么?”

中村似乎是慌了,他的下巴不停地抖动着。


“被吃掉的灵魂就是报酬。”酒吞童子慢悠悠地开口。


“他现在已经走了。”


中村愣了愣,赶忙跑到玄关去。那儿空荡荡的,几分钟前还站在那儿的恶鬼已没了踪迹。


“你没告诉我会是那副景象!”中村重新回到房门前时,刚才那战栗的神情褪去了些,他忽然大叫起来,唾沫与汗水一起回荡在空气里。


“那不是我要管的事情,”酒吞童子回答。


“况且我说过的吧——如果你够胆子的话。”


中村的眼角轻轻抖动起来,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在幸子父亲房里发生的事。


恶鬼食魂,恐怕是地狱里才看得到的景象。


他猛地一闭眼,把脑海里惨叫的女人的身影挥去,然后重新说。


“我快找到凶手了。”


酒吞童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于是他沉吟了一会儿,猛地合上纸门,离开了。


茨木童子从院子里回来时,手上拎着好几只妖怪。“吾友!看来这天狗不是善类,他来这屋子,那气味儿倒引来不少作祟的小妖怪。”


酒吞童子没回他,半眯着眼,自顾自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笑了,抬起头来,朗声说道。


“那正好做下酒菜了,茨木童子,倒酒。”


他把手往茨木的脸前一伸,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晃了晃那个小巧的杯子。


“别忘了你自己那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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