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一

【酒茨】为鬼(二)

死的,是那户人家的儿子。

被烧死的,尸体像煤炭一样,但还是设法装到了棺材里。


然后,今天是葬礼。


酒吞童子跟在前来迎接的人后面,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霉变的味道在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每个角落里,每一寸空气里,从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走过的地板,比阴阳道还凄凉。


前来吊唁的人,都穿着庄重的丧服。人们坐在一片暗色的海洋里,然后低着头,面色凝重或是小声啜泣,来往行走的人,都是小步地挪着,就连身着黑纹付的人,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一片暗色的世界里,他穿着一身鲜红的浴衣;一只手揣在怀里,那截空荡荡的衣袖,像战旗一样摇荡着。


酒吞面无表情地疾行过走廊,在将要进入委托人等候的房间时,停了下来。


他回身,轻轻推了推茨木童子的肩膀,后者就离开了,于是他拉开那扇纸门。


那里面,就是人类最常有的样子。


正中间端坐的长者,双眼微阖,曾经挺直的脊梁向下弓着,脸上斑纹遍布;身旁坐着几个精明强干的男子,戴着墨镜,嘴角僵着。然后对面,女子靠在一个穿着黑纹付的男子身上,几欲哭得昏死过去。那男子,便是中村一郎,委托人。他双鬓微白,眼睛虽小但炯炯有神。


酒吞童子没有走进去,高声问道,“尸体呢?”。


那个女人闻声,哭得更凶。穿黑纹付的男子皱着眉看他,低声回答“在隔壁。”


他站起身来,安抚了那个在哭的女人几句,便上前去引路。


酒吞童子站在那儿,手还是揣在怀里。


“尸体虽然不成样子,但已换好寿服了。”


男人边走边低声交待情况,酒吞童子懒洋洋地回答,“这种事不需要告诉我。”


男人顿了顿,不再作声。


死去的,中村一郎和其妻玲美的孩子,23岁。


酒吞童子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伸出手,粗暴地把寿服的领子扯开,摸了一把腐朽的尸体。他将手指凑到鼻子前几英寸,一嗅,然后嫌恶地皱起眉。




这身体从里面死去了。恶灵将他的灵魂烧死在了躯壳里。


“是恶灵做的。”


中村脸色未变,只问道,“是什么样的?”


酒吞童子没回头看他,但还是回答了。“恶灵,想复活。”


男子脸上忽得变了颜色,他犹豫了一会儿,“那为何尸体会成这样?”


“恶灵重生,一则焚人三魂得形体,二则啖人生肉塑肉身,三则食人精气敛神智,四则夺六魄感六情,五则食人耳目见天地,六则嚼人口舌尝人间味,七则诱人许诺得重生。每一步隔七日。若七日找不着凶手,你家还得再死一个。”


中村簇紧了眉,一双眼透出些愤怒和惊惧。“这鬼如何赖上我?”


“这鬼与你家结怨,被人定契约引了进来。”


那男子沉吟半晌,猛地转身,朝门外去了。


酒吞童子也未逗留,擦了擦手,就循着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往屋后去了。


茨木童子站在后院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那儿妖气弥漫,妖力极低的精怪们活在自己的海市蜃楼里。


酒吞看见茨木抓起一只未开眼的木灵塞进嘴里,那幼小的躯体在大妖的嘴里咔嚓咔嚓地断裂着,哀嚎都低得几不可闻。


茨木童子不喜欢有人类的地方,向来如此。酒吞童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夜风起了,他的衣角飞舞起来,寂静无声的。


茨木童子殷勤地把手里的妖物递过来。他抓了这林子里妖力最盛的一只地缚灵留给酒吞童子,自己只吃了些最低级的。


鬼王张开嘴,茨木童子愣了愣,又是欢喜又是小心地把那只妖怪送到对方嘴里。


太讽刺了。酒吞童子皱着眉,忍住自己想要一口吐出来的冲动。这小妖身上皮肉少得可怜,只剩一腔怨气,吃起来味同嚼蜡。他粗粗嚼了几口,迅速地咽了下去。


茨木童子又四处走动着去找藏匿起来的妖物。挑挑选选,不满意的直接喂到嘴里吃掉,碰到他觉得还不错的就用手掐着送到酒吞童子嘴边。


这些小妖味道奇差,比枯树皮尝起来好不到哪儿去,但连吃了十几只后,他的确感到饱足了些。


茨木又在那个小树林里兜兜转转了几圈,把那儿大大小小的妖怪全揪出来喂给酒吞吃了。

酒吞觉得舒服了些,惬意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脚上的葫芦。


茨木童子也不吵他,还在四下转悠,盼着能找个道行高的。


酒吞躺在那块大石头上,那些小妖的妖力在他体内慢慢流窜着,他竟困乏起来。一双秀丽的杏仁眼半开半闭,茨木童子凑过来,“吾友,你困了吗?”


他睁开眼,勉强点点头,然后就又把眼闭上。茨木的鬼爪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温暖的妖力从掌心流出来,防止他睡着时化回原型。

他向来容易在熟睡时露出鬼相。妖力大减后更是如此,幸而有茨木童子在一旁,他偶尔便可旁若无人地酣睡。


酒吞童子合上了眼。


风雪,风雪填满了他的视野。


回首看去,天地都没了颜色。寒风自九天坠下,一夕间,那大江山,银装素裹,梨花如玉。


就连巍峨的宫殿,都在白雪里柔和了线条,化作远方一簇葳蕤的白花。


他的头发在风里轻扬,周遭寂静无声。


蓦地,钟声响起,一声一声,撞碎了雪景,他循着那声望去,佛寺里香火袅袅,铜钟肃穆。他像腾空而起一样,望见那几千极的阶梯,环着山体,一圈一圈上去。


有行人吗,也许有,也许没有。


然后笑声传来,是大家闺秀那像金丝雀一样温顺平展的低笑,曾无数次环绕在他颈窝里,他仿佛又嗅到了那香粉的昂贵香气。柔软冰凉的蚕丝,绚烂的和服,他一晃神,又置身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是祭奠,每个经过他的人,都戴着精怪似的面具,像薄雾一样掠过他身边。


烛火,烛火升起了。远处有欢笑声,灯影连成一片,五颜六色,灿烂不似人间。


他注视着那线条都模糊起来的灯海,声音都逝去了,江山与他相顾无言。


忽然,那景色扭曲了。灯影旋转起来。黑烟,冲天的烈焰,火光在黑烟中蜷缩着,然后猛地一窜,嘶鸣着燃尽四野;被盖去的嘈杂像从石板里渗出的水一样,由窃窃之语,变得大了些,又大了些,他头止不住一晃,然后那声浪就喷薄着,轰鸣着穿透了他的身体。


哭声,哀鸣,怒吼,火舌嘶嘶,然后一声震天的咆哮撕破长空。他一震,猛地吸了一口气。


世界停滞了几秒钟,然后那天悬的河汉便坠下了。星光像风暴,毫无章法,疯了一样砸向他。洪流裹挟着他,灯光,人群。大山合川,喧嚣杂乱地划过他的眼。


千年来的光阴,竟让他一时意识空白了。


只一息的时间,四周又回归寂静。


铃铛的声音敲打他的鼓膜,他睁眼想张望,猝不及防,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内脏,以撼天动地之力将他向回急拉。


于是一切倒流了。惨叫声湮于火焰,银河又高悬天边,灯影、人声,掠过又消散了。


他意识一震,猛地被拽回了自己的身体。


五感渐渐分明,蝉鸣阵阵。夏风微醺,远处的平安京像一片金色的,缓缓流动的琼浆。

他的手正轻轻搭在案几上,耳边那沙沙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是那妖怪,带着他的酒,和一身的夏花清香坐到了他一边。


他说了什么,似乎又什么也没说,但那妖怪大笑起来,比月色还清亮几分。他抿了一口酒,也跟着笑了。


山风飒飒,一杯神酒洒地,足下四周便簇拥起怒放的野花来。他回首与那大妖低语,明月高悬,苍辉铺地,他却只注目在那截如红玉般的角上。


“你这红角倒是讨喜。”


于是一阵清冽澄澈的花草气息迎了上来,那双金眸比平安京的灯火还要通明。


那双眼是他一个人的住处。


千年的光阴如此,他忽然觉得满足了。


似乎又低语了几句,那大妖笑眯眯地为他斟酒。“吾友,汝之红发如烈焰,阿鼻业火也比不上!”


然后,花香依旧,夏日绵长又浑浊。


他笑了。


酒吞童子悠悠转醒时,天光刚亮。一旁的茨木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地,但手还覆在他额上。


他起身的动作极轻,临走时划破手掌,用沾着温热血液的手覆在茨木眼睛上。早前茨木化形时,总会忘了自己那双不同于常人的金色瞳仁;如今他妖力大减,一不注意化回原形时,也是从眼睛开始的。


他又在四周布了个掩人耳目的小结界,才离开。


他瞥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蹿了进来,那人没注意到他。酒吞童子却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心下了然几分。


他踱到中村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门口放着两壶烧酒。他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几盅,到天色完全放亮时,才走到议事厅


一进门,他便感受到了中村的低气压。还是身着黑纹付,看上去熬了一宿。


“你说恶灵要与人签约?”他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对”


“必须是本家人邀请才能进来?”


酒吞点点头。


中村一郎颔首,对他说,“我找出几个。”


酒吞童子淡淡地回答,“恶灵只会与一个人签约。”


中村一郎看透了他不想掺和其中事务的心思,又不想和这真正的恶鬼多打交道,便忍气吞声,问,“必须有血缘关系吗?”


“不必。”


中村又沉吟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酒吞童子慢慢走出去,到小树林去寻茨木。


茨木还未醒,但人形已退得差不多,一截被拦腰砍断的红角从黑白掺杂的发丝间支棱出来。他终归是高估了那几只小妖能给的妖力。

他走进结界里去,又撕开先前那道伤口,把鬼血涂到对方的嘴唇上。茨木本就快醒,一番动作下便睁开了眼,他眨了眨模糊的双眼,迎着洒下的晨辉,看向眼前的人。


那结界让外界看不到他们,于是他看见那昔日的鬼王又站在了他面前。一双吊梢眼,紫眸仿佛能装载万物,只那一头朱丝已雪白,未被衣物遮盖的躯体伤痕遍布。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圈伤疤,环绕着酒吞童子的脖子。


鬼王把手放在他唇边,柔和地说,“张嘴,喝。”


他这才惊觉自己一截鬼角早已显形,半是惭愧半是羞愧地,他竟迟疑好久都不下口。


酒吞童子像是察觉了他的心思,鬼王蹲下身来,把深可见骨的伤口更大力地塞进茨木嘴里,自顾自地让血肉被那锋利的虎牙嵌入,“我说,喝。”


于是他发了狠似的吮吸起来,酒吞的眼睛凝视着他。


茨木童子,多狼狈啊。往日艳如血玉的红角断了半截,色彩黯淡无光;脸上的妖纹淡得几不可见,衣物之下的身体,更是满目疮痍。


多狼狈啊。


他竟觉得手掌上的伤疼起来。


那晚,中村秘密派了守卫看住所有人,还抢着白日,当那些被他以“吊丧”为由留下至头七的宾客汇聚用餐时,装了多个红外摄像头。

这家里没人比中村手段高,于是就在那晚,他们发现了夜晚偷偷外出的玲美。


本就刚经历丧子之痛,又被丈夫的厉声喝问一惊,那本来面若桃花的女子脸色早已苍白,冷汗涔涔,仿佛忽得衰老下去。


她蜷在那个小小的坐垫上,害怕地嗫嚅出了她外出的缘由。


老套的故事,酒吞童子开膝坐在一旁对着花园的走廊上,执着酒盏,漫不经心地抿着酒。


玲美不是本地人,过去在老家有一个丈夫,但丈夫酗酒又对她动粗,于是她在女儿幸子两岁时趁机逃跑了。

来到东京,身无长物,便做了歌舞伎町的陪酒女;她还算运气好,遇到了中村一郎,不仅包养她,后来甚至娶她为妻,还把二人的孩子纳入了本家,这二十年过得算是如意。但前几个月,她接到了自己女儿的电话,说来了东京,希望母亲接济,还给出了自己身份证和家族照片作为证明。玲美对这女儿半分感情都没有,更怕连着她父亲也出现,所以厉声拒绝了;之后女儿又来了几次电话,她直接加了黑名单。但一个星期前,一条匿名短信告知她幸子出了车祸,要求她拿出医疗费,而且扬言不给的话就要闹到她家里去。三番五次的匿名短信骚扰让玲美脑中的弦彻底绷断,她哆嗦着换了新的号码,结果第二天又收到了匿名短信——这次,是幸子的骨灰盒的照片。玲美吓得失了心魂,以为是之前的丈夫要以此勒索,她怕极了,更不敢回复;然后,这以后的第二天,俊夫便被恶灵烧死了。


玲美一边哭一边坚持那恶灵一定是幸子,是幸子来报仇了。


酒吞童子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离开。


茨木童子紧紧跟在他身后,脸色较之前又苍白了几分。


酒吞童子带他回了房间,喂了几口血,又将用妖力化成的神酒硬给他灌了下去。


茨木童子不胜酒力,喝了几口便醺醺然了。白日无事,酒吞干脆抱了他在房里睡觉。


鬼血和神酒好歹是给茨木的脸色添了些好。他喝了酒,又想睡又兴奋,拉着酒吞嘀嘀咕咕什么对面那家有个修为不错的树精,过路人身上有几个带个煞气之类的。酒吞童子也不恼,只用胳膊肘垫在脑袋下,一双形状极嚣张的眼半开半合,不应他,只在茨木激动时睁眼看看他,倒是一直听着。


直到茨木童子终于抵不住醉意,睡过去。酒吞才放松地吐了口气,往门口捏了几个封印,然后放松地闭上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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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常常常常常常常常常常子魏元一 转载了此文字
    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