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一

【酒茨】为鬼

那少年拿起眼前的番茄,捏一捏,又掂了几下,放下了;又拿起旁边那个,捏一捏,掂两下,却也放了回去;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了一开始的那个。


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见那少年眉目清秀,手指纤细,皮肤又白皙,想着估计是刚来此地上大学,之前在家里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心下顿时又是怜惜又是爱护起来,一双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搭在那少年还在踌躇不决的手上,“小少爷,我看这个就不错,喏,给你。”说着,另一只手就迅速地拿了那个没被少年看上眼的番茄,塞进了那个塞满了各种食材的筐子里。


那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迟疑一会儿,才点点头。


老太太只当现在的年轻人脸皮薄,又爱逞能,但他低着头,温顺无害的样子又叫她心生几分怜爱,便不计较对方稍显冷淡的态度,只乐呵呵地点点头,自顾自去挑选晚上要给孙儿做酱汤的材料去了


那黑头发的青年,又往前走了几步,到另一个摊位那,按照之前一样的动作,挑了两根胡萝卜,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袋咖喱粉,便径自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里,站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那对眼在年轻时或许曾精明强干过,现在也只不过是浑浊昏花,连钱目都辨识不清的珠子而已。


她哆哆嗦嗦地收下青年拍在柜台上的一叠钱币,“您,这些,大概500円……嗯?您还买了胡萝卜,那么,再加110円,是这个数目吗……”她口齿不清地咕哝着,眼前的青年半句不应她,只拎着那一袋子蔬菜,沉默地等她算清。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弓起手掌,把找零慢慢递到对面人的手上。“找您,您给了1000円,现在,总共找您300円。”


那少年接了钱,往手心里一攥,就离开了。倒是那老太太还自顾自地念叨“500円,再加胡萝卜,约莫是这么多?……嗯,是您啊,森田太太,又给孙儿买食材了?哦?一家子都要回来住几天,那感情好啊……刚才那位,估计是要做咖喱吧,买了胡萝卜……”


他拎着一袋子花花绿绿的食材往回走,只拐了几个弯,就到了那处公寓。他上了楼,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扭开房门,然后把那一袋子东西往旁边一扔,和玄关处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扔在一起,脱了鞋,进屋去了。


屋里晦暗不明,似乎没开灯,他像从海洋里爬出来的,正慢慢向哺乳类进化的两栖生物一样,每走一步便增高一尺,那人类的皮相从正中间裂开,直露出里面的一支红珊瑚似的鬼角和脸颊上的妖纹来,白发垂腰,那十指纤纤的手臂也像云雾似的散去了,只余一只巨大的鬼爪和另一边空荡荡的袖管。


客厅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影子盘腿半躺在墙角,酒气似有似无地漂浮在空气里。


“吾友,我回来了。”他边说着,边坐到那影子的对面。那人影动了动,好像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他半抬了抬眼皮,眼珠顺着那皮肉的动作在眼底滑动了几下,最后才慢慢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妖怪。


“有活了。”他指了指被扔在一边的手机,“你看看吧,午夜的时候出门。”


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一边试探着用巨大的鬼手捡起那个小小的硬壳物件,他用指甲轻轻撬开手机的前盖,无机质的屏幕蓝光一闪,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他细看了两遍,就放到一边去了。


“杀人吗……”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倒也不是大事,午夜出门的确最合适了。”


“嗯。”对面那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点点头,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日光,仿佛无视了外面的乾坤周转,这房里的时间是停滞的。


“过来吧。”他向对面的男人招招手,“再陪我睡一会儿。”


白发的妖怪非常顺从,他扒拉过一旁的手机,学着人类的样子定了个闹钟,然后就躺到另一人的一侧,闭上眼,沉沉地睡去了。


他再醒的时候,窗帘外早已没了光亮。


另一人比他更早起了身,已化了人形,扮作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鲜红的浴衣,半倚在酒葫芦上,乌黑的齐耳短发垂在耳侧,一双微微上翘的杏仁眼,似有千般风情,万种风流的神态。只是那眼睛现在冷冷淡淡的,倘若这如满月般玲珑剔透的少年能勾唇一笑,不知要勾走多少姑娘的心魂。


茨木童子睡眼朦胧,一半的魂儿还没从梦乡里醒来,另一半的魂刚有了清晰意识,却被那双微微眯起的杏仁眼勾去了,他咧开嘴笑了,“吾友,你化形的样貌真好看。”


那少年垂下眼皮,冷哼了一声,只道“直起腰身来。”他用手肘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但少了左臂的支撑,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他正想换个姿势时,对面那人已没了耐心,一只纤细如玉的手猛地钳住了他的下巴,靠着那个发力点硬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拽了起来,另一只手不由分手地把一碟神酒凑到他唇边,“喝。”


他不敢抱怨,赶紧张嘴把嘴边的液体咽了进去。那人另一手上的动作再怎么粗暴,喂酒的动作倒是非常细致,只轻轻弯个适当的角度,生怕那液体漏出去。


直到茨木饮尽了最后一滴,甚至伸舌头把酒盏边缘沾着的几滴舔干净后,酒吞童子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他放开了对方,往酒盏里添了一口酒,自顾自饮了一口。


茨木童子又痴痴地看了对方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掐了个诀,变作一个之前那个齐耳短发的纤细少年,眉目清秀,虽不与对面那风流少年一般模样,但细细看去,只觉五官还是有些相似的。


“走吧。”酒吞童子将酒葫芦化为一个小巧精致的吊坠,拴在脚腕上,然后起了身。茨木童子将那个小巧的手机捡起来,然后忙不迭地穿上扔在一边的木屐,快步跟了上去。


门被关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响,与玄关的时钟一起,敲响了午夜12点的来临。


“那个地方在哪?”走在前面的酒吞童子把手揣在怀里,袖管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着,茨木童子出声问道。


“跟着就是了。”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但步伐倒半点没加快,只不慌不忙地向前走着。就像他当年巡视大江山时一样,从容不迫,完全没有白日里慵懒散漫的样子。


“是仇家养了小鬼来谋害的吗。”茨木童子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思索。“肯定是仇家所为了,这些黑道,招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恩怨。”


“这事情,我们管不着。”酒吞童子开口道,“只消帮他们搞定了那些东西,拿到报酬,就行了。”


“反正,人类这东西,欲壑难平。但别说他们的欲念了,就连性命,都转瞬即逝。”


他们轻声交谈着,忽然,街角出现了一盏小灯笼,一个身形矮小的小鬼睁着那只浮肿的眼,怯生生地瞅着那二位大妖。


“循着这味道,引路罢。”酒吞将手中的香囊给那小妖一嗅,那妖怪便抽动了几下鼻子,怪叫了几声,拍了拍那个散发出幽幽青光的灯笼。


火光幽微,却比那街角的路灯更晃眼,小妖拎着灯笼,在原地上下蹦跳着,火光抖落到地面上,竟映出一条如月色般素净洁白的小路来。


“走。”酒吞童子抬脚走上那条小路,那小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二位都已立于那小路上后,便转身,提着那灯笼,往前引路去了。


“吾友,你何时寻来的阴阳道引路人?”茨木童子又惊又喜,这阴阳道可比外界那些曲曲折折的生人路来得省事多,他早就想找个提灯小妖来引路,但奈何不得门路,直辛苦了他的挚友得与他一起走那么多生人路。


“问那么多作甚,跟好了。这阴阳道不稳,一旦走岔路,可就难寻了。”酒吞在前面施施然走着,那小妖倒也有趣,走得一派轻松自在,好像这阴阳道来了两位贵客也让他脸上有光似的,提着个小灯笼在前面连蹦带跳。


茨木童子不再吭声,只沉默地跟在对方的身后。


走得久了,感觉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和脚下的一条小路,那路没有尽头,他便跟着那人,永远走下去。


他想得有些痴了,没注意到酒吞已停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那红衣少年也不恼,只说,“到了。”


于是那路断了,只一座肃穆森然的别墅立在他面前。


“走吧,茨木。”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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