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一

【酒茨】酒

传言黑夜山藏有几罐绝世佳酿。

那酒的味道没人知晓,来历却早在小妖的风言风语中有了千般模样。一说那是要上贡给天皇的绝贡品,一说那是富商从海外花重金购来的珍藏,更有甚者,说那是天降的神物。它的来头众说纷纭,但落脚处倒没半点争议——说是大天狗大人的手下路遇这支队伍,那小头目正愁没有可进贡的宝贝,看那伙人衣着简单不俗,虽已故作低调样,但牛车、侍卫样样不缺,定是大户人家,就出手将那几罐被当做珍馐的佳酿夺了下来,原封不动地上贡给了黑夜山的大妖怪。

酒吞童子嗜酒,对此事也早有耳闻。他好奇那几罐价值千金的好酒是什么滋味,但又不愿拉下脸来跟大天狗要。一是鬼王素来看不惯那长羽妖物一副目中无人,故作高洁的样子;二是红叶的百般推拒让他不胜心烦,那几日心中不是滋味,不知不觉也就忘了这回事,只顾着天天饮酒,盼着大醉一场,在梦里能忘却所有烦恼。

鬼王在长醉不醒,时间却是照样过的。它像波涛一样自顾自翻滚,卷起人世风云,又将它们化为不起眼的泡沫,堆叠在岁月的细浪里,推推嚷嚷地向前迈进。

那似人更似狐的阴阳师在他大醉,丑态百出时,就同茨木童子说过。“时间,能带走一切伤痛。”

他那时还笑这人类好生轻狂,记忆全无的可怜虫还敢妄言情事;现在想来,怕正是因为他全然不知过往,无所羁绊,只剩最清晰的人情,才像是旁观者清一样断言他的情敌不过时间。

万事皆尘埃落定后,红叶待在晴明身边做了式神,乖巧地赤着脚在晴明的宅子里奔走忙碌,前后照料。那张在枫叶林里曾摄走他心魂的脸,兀自行走在那老旧的木头房子里,比之前是少了几分张狂,但平添了几分生机。

酒吞来访时,他久久地望着她,只觉她姿色越发艳丽,可那双眼与他的心似乎终于决定相安无事,他的鬼心在胸口沉稳,坚实地跳动,只有眼睛还不甘心地跟着那女子的发簪转来转去。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漫不经心地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耳边模模糊糊地听见春风摇动万物的声音。樱花吐露芬芳的声响,山脉解冻的低鸣,但无论那些声音多么美妙,都盖不过离他最近的,那个白发妖怪的念叨。

他斜靠着,没半分醉意的脑袋枕着自己的酒葫芦;他倒是希望这酒能再浓烈些,好让那大妖快点醉了,也好逃脱耳旁的喋喋不休。

但他偏偏醉不成,鬼王懒得听那些碎语,又不想出声阻拦,只好径自把胳膊一伸,喊。“倒酒!”

他没睁眼,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那大妖满心欢喜地从酒葫芦里倒出些琼浆,为他满上酒的样子。那画面闹得他心痒痒,索性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真是那妖怪小心翼翼地用巨大的鬼手握住葫芦身,仔仔细细给他添酒的模样。

他心情忽然就好了些,出声道“前几日,听闻黑夜山有佳酿。”

茨木童子听见了,就急匆匆倒上最后一口,把酒葫芦放回去。他歪了歪头,回答“确有耳闻,吾还听说他设宴待客,用得就是那几坛传闻中的美酒。”

酒吞童子慢慢地抿了一口杯中琼浆,而后嗤笑一声,“那大天狗生性高傲,不可一世,什么时候也学会待客了?”

“吾不知,只听手下小妖说,确是大宴,连山脚下的小鬼都能讨上一口酒喝。”

“哦?那怎么没收到他的请帖,看不上大江山还是如何?”酒吞童子将那小巧的玉盏举在嘴边,语气里带几分不屑。

“吾友,请帖倒是送来了,”茨木童子也不闪躲,“但那几日你因那女鬼之事,整日大醉,吾便压下了请帖。”

酒吞童子眉头一跳,“你倒擅长拿主意,请帖扣下了,人不到,扫了那大鸟的脸面。”但他随后又顿了顿,话语间竟带了些许笑意。“请帖给了几份?”说罢,又将空了的酒杯递到茨木童子跟前。

“两份。”茨木童子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从一旁拿过酒葫芦,给酒吞童子添酒。

“所以这宾客名单里,也有你茨木童子的位子?”酒吞童子问。

“大约是跟在吾友之后的位子吧。”茨木童子笑了起来,金瞳熠熠生辉,“吾听那小妖说,这第一份请帖就是吾友的,不愧是吾友,连大天狗那自傲的大妖怪都得带几份敬意。”

酒吞听惯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的称赞,不以为意地问,“你也有请帖,为何不去?”

茨木童子闻言愣了愣,但随即回道,“吾友尚在大江山,吾去那黑夜山作甚?原本吾就是跟在吾友之后被宴请的,吾友不赴宴,吾自然不去。”

酒吞童子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话语间笑意更甚。“那请帖有两份,何来跟在我之后的说法?你不去,倒拿本大爷做挡箭牌?”

茨木童子一听,立刻回答。“吾怎会拿吾友做挡箭牌,只是那宴席本就无趣,吾友又不知所踪,吾无心赴宴!”

酒吞童子看了看他,眼底带了些揣测,“你都不问问那大天狗为何摆宴?”

到底是大江山的二把手,茨木童子也不含糊,“若是利益相关,必然早就登门拜访,再不济也会差个左右手来传话,只来个不成器的小妖送帖子,吾推测也不是甚大事。”

鬼王心下明白茨木童子做事稳当,但偏偏就是想逗,这大妖说话时的神态颇为生动,叫他看了心情都舒畅起来。饮酒这事,就该神清气爽,这样想来,这白发的妖怪倒是不错的酒友。

茨木童子却有些羞恼,感觉自己还是过于弱小了,竟给了酒吞童子一种做事不周全的印象。心念一动,他脸上的表情便也跟着垮了下来,酒吞看了心里倒越发舒服,但他终究还是出声道:“罢了,这事你做了主,我看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他将玉盏放到一边,自顾自拎起葫芦灌了一口,茨木童子一听也就精神了,那张脸又生气勃勃起来,张嘴正要开始称赞酒吞童子的明察秋毫时,酒吞念了一句,“啧,没酒了。”

他一听,作势就要从地上爬起来,想夺过酒吞手里的葫芦就想去平安京给他沽酒,酒吞童子不想让那大妖跑来跑去的,更何况人间的酒也并不叫他称心。他一把按住茨木童子的肩膀将他压回了原处,看那妖怪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暗笑,“你喜欢那人间的酒?本大爷都喝腻了。”

茨木转了转眼珠子,几秒后心领神会。“吾友,你若想尝尝那黑夜山的佳酿,吾这就去为汝取来!”

酒吞童子心情大好,言语间竟恢复了些往日傲慢不羁的腔调,“你当那大鸟是好糊弄的角色?我二人未去参宴,拂了他的面子,他怎会给酒喝?”

茨木童子站起身来,一双金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大妖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那又如何!他若不给,大不了便是一战!”

酒吞童子看着他,一双吊梢眼也跟着有了战意,“你不畏惧那神明?”

“何足惧!”

酒吞一手摸上了自己的酒葫芦,那由他妖气化成的宝物正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为主人心中时隔多年又一次澎湃起来的狂气而兴奋。

“你也狂妄啊,茨木童子!就为一坛酒?”

酒吞童子低声说道,忽然,他也站起身来,肌肉遒劲的手臂一甩,那被战意刺激得张牙舞爪的葫芦便被甩到后背上。一双吊梢眼映着被妖气卷起的樱花,红发似火一样地灼烧着他的视线,茨木童子看得一愣神,过几秒便豪气万丈地笑起来,“为吾友,自然战!”

酒吞童子一听,蓦地大笑,单脚用力,便冲上九霄,“如此,那吾二人还有何道理停留?走,茨木童子,陪本大爷去那黑夜山讨酒去!”

茨木童子一愣神,酒吞早已踏出视野之外,他一双金瞳更亮了,口中大喊,“吾友之命,怎敢不从!”他心知酒吞童子是听到了,那大妖怪的妖气从云端直冲而下,算是应了,更是在催他赶上。

白发的大鬼立刻一脚踏上那妖气指引的路,衣袂飞扬间,茨木童子身形一动,便以不亚于酒吞的气势赶了上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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