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一

龙的故事 ch1,2

CH1

“嚓啦”


树叶凶猛地擦过表皮,飞起的利爪划破半空的藤条。红宝石一样闪亮的脊背如一阵风一样擦过横在路中央的树枝。粗壮的脚爪撕裂水面,他的后腿轻盈地一跃,越过横跨林中的枯木。


“等我!等等我,补天士!”一阵黏黏糊糊的尖叫从被他撞开的灌木丛后传来,高大的长翼地龙猛地停下,他直起身来,比后肢明显短小,但长有锋利的爪的前肢在胸前拢起,他抬起长长的脖子,四处张望,宝蓝色的瞳孔来回收缩了几下。


“热破?你在哪儿?你太慢了,快跟上来。如果你的小短腿实在跟不上,你可以用飞的,动动你的小肉疙瘩。”


“我,我不行!你知道我还飞不起来。你站在那儿别动,我马上,马上就来。”那阵奶声奶气的尖叫慢慢靠近,伴随着青葱的树叶胡乱摆动的痕迹,补天士稍微歪了歪头,他不耐烦地动了动自己的脚,金色的利爪在林间的光斑下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我马上,我就快,我……嗷!”


“砰!”地一声,一个四脚朝天的幼年地龙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他抬起自己短短的脖子,眼冒金星地瞪着面前的两条长腿。


“我到了!”他拍了拍自己翻起的肚皮,像虫子翅膀一样缩在背后的双翼皱巴巴地在树叶里扑腾。


“我们可以继续出发!”他快乐地宣布,然后前后摇了摇身子,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只要等我站起来,马上!”


补天士翻了个白眼,他俯下身去,用湿润的喙把眼前的小不点拱得翻过身去。那对可怜巴巴的小翅膀像是在伸懒腰一样上下晃动着,他张开嘴,叼住热破的脖子。


“嘿!你干什么?我可以自己走!看见我的腿了吗?它们很不错,还可以继续走。”他不甘心地挣扎着,补天士稍微用力地咬了他一口,“嗷!你干什么?我的脖子很敏感!”热破又扭了扭屁股。


补天士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不认同的声音。“什么?我走得慢?但圣湖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傍晚之前肯定能到!”


热破竖起自己的一根指头,那上面刚刚长出一层软软的指甲,还没成熟的软甲,泛着可爱的乳白色。


补天士哼了一声,热破从他的喙旁转过头,“你说我不会飞?我是不会,但这不代表……哦!哦!”


补天士猛地一甩头,热破被仰着肚皮抛到半空,成年的地龙兴奋地咆哮了一声,他从地上跃起,好让自己的小弟弟能稳稳地落在自己后背上,然后他向前冲去,如同一道红光从悬崖的边缘跃出。


补天士拉长自己的身子,他向下坠去,然后“唰”地张开宽大的双翼,暗红色的花纹爬满了那对闪着细碎光点的赤红双翼,阳光穿过他边缘的薄膜,在热破脸上映出一道又一道迷幻的光带。


疾风擦过他的翼尖,然而在那双翼展开的瞬间,仿佛从悬崖下伸出了风神的手,将他们稳稳地托向高空。


“我真讨厌你老是不停地提醒我不会飞这个事实。”热破伸出浅黄色的前肢,用自己柔软的前掌抱住补天士的脖子。他的侧脸贴着补天士的脖子,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脚下的风景。


“你以后会的,只是还没到时候。”补天士回答。“你连龙啸都还没学会,事实上,很多像你这么大的小龙还留在巢穴里互相咬爪子呢。”


“但和你出来玩很有趣。你会带我飞!至于龙啸,我觉得我快学会了,不信你听!”热破张开自己只长出了一圈小奶牙的嘴,“呜……嗷呜……呜”,他伸长了脖子,而补天士动了动他泛着金光的耳朵。“有蚊子飞进我耳朵了吗?”


“我不是!”热破恨恨地咬了一口对方的后颈,但那全是钝角的牙齿连那层坚硬的红色表皮都伤不到。


补天士大笑起来,他挺起上半身,头上如黄金一样的鳞片高高竖起,然后他张开嘴。


“嗷——”


响亮而浑厚的龙啸回荡在空中,热破曾无数次听到部落里的长老们发出这样威严而具有恐吓性的声音,但补天士的声音和他们都不同。它带着笑意,热情,而且听起来那么遥远。


“好吧,你赢了。”热破愤愤不平地说,“为什么你什么都做得到?你可以跑那么快,可以吼叫,还可以飞那么高!”


“说老实话,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补天士打了个响鼻,“我就只能飞到这么点高度了。但你知道吗?魔龙,那些传说中的大家伙,他们能飞到云端之上,他们能喝到银河里的水。”


“真的吗?”热破从补天士的脖子后面探出头,他兴奋的卷起了脚掌。“长老们还告诉我,他们会活吞所有龙!他们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他们生气的时候,肚子里会吐出岩浆。怎么说来着,只一息,足以焚毁万物。”


“对!”补天士回答道,“他们的爪子像岩石那样坚硬,他们的眼睛像是岩浆一样红,哦还有,他们的翅膀张开的时候能遮天蔽日。”


“魔龙们住在火山上!”热破激动地回答,“他们的皮比大地还要结实,熔岩都不能伤他们分毫。而且他们的牙齿可以切碎一切!”


“而且他们是传说中的生物,没有龙活着见过他们。”补天士低声说,“他们可以活天地那么久,长得像小山一样大。”


“酷!”热破兴奋地吐出了自己的舌头,一簇小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跃出口中,热破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然后欣喜若狂地抓住补天士的脖子,“哥哥!我会喷火了!刚刚!我会喷火了!”


“真的吗?我没看见。你该不是把我的鳞片当成火了吧?”


“不!不!我没有!我会喷火了!就像你一样!嗷呜!呼!呼!”热破使劲地鼓嘴,试图让那团小小的火苗再一次出现,而补天士又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像我一样,热破。”


“但我想像你一样。我想会飞,跑得飞快!我想像你一样成为下一任领导者的候选人!嘿,部落的圣石选择了你,它在你身上刻上了金色的如尼文。我还想像你一样能喷火,事实证明我能,因为我是你的弟弟!”


补天士发出了一种不置可否的声音。风声把他的低吼拉得很远,很长,就像他的飞行轨迹,仿佛要蔓延到天边。


“也许你会像我吧,这也挺好的,不是吗?”补天士回头,于是热破瞪着他。


“挺好?那棒极了!”他柔软的爪子抠进了对方的鳞片边缘,补天士吃痛地哼了一声,“嘿,小心我的外甲,它们可敏感了。”


“哦!对不起。”热破不好意思地放松了自己的手指,“我也能有你这么漂亮的鳞甲吗?”


“会的,你会的。”补天士淡淡地回答。


他的声音像他的龙啸,听起来非常,非常远。


CH2


圣湖在他们居住的盆地中央。周边是繁茂的雨林,平坦的湖畔周边常有大批的草食性恐龙出没,那是他们主要的食物来源。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族群,热破从补天士背上跳下来之前又数了数,二十多头成年龙,加上他一共七个幼崽,擎天柱说这是个恰好足够进行捕猎的数量。


他们的母亲走上前来,用鼻的前端拱热破的肚子,用舌头轻轻舔他柔软的脚掌。热破咯咯笑起来,他猛地翻过身,用嘴去咬艾丽塔粗壮的脚踝。而艾丽塔低头吻他折叠起来的翅膀。鼻息像是柔软湿润的春风。


“补天士,你的父亲想要见你。”艾丽塔把热破轻轻拱向那群正相互嚼着对方翅膀的小龙,她的神色温和而严肃。


“哦……好的,我知道了……”


补天士收起双翼,他低下脖子,缓慢地走向位于圣湖顶端的领袖土地,“额,你想要见我?爸爸?”


一头深蓝色的长翼地龙抬起头,他的巢穴位于圣石一侧,是一片干燥而平坦的沙地。


擎天柱比补天士还要高一个头,他是一头完全成熟的,健壮的公龙。他的外皮像是圣湖的湖水,碧蓝地皱起神秘的波纹,他的四肢和头上的麟甲是补天士一样的红色,只不过更浓郁,更年长。擎天柱的身上有圣石留下的如尼文印记,那是被选中的证明。


“你不应该带热破出去,他还太小了。我相信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次吧?”


“额……他能跑,能叫,还差一点会飞,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每次都能安全地回来,不是吗?”补天士的翅膀抖了抖


“而如果他没有呢?你担得起那个罪责吗?”擎天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


“我知道你一直做事不负责任,但看在圣石的份上,你能不能为热破想一想?他不是你一时冲动脑子发热的牺牲品!”


“我没有!”补天士叫起来,他低吼着,“是他自愿要和我去的!”


“哦?那你们又去哪儿了呢?又是森林的西边?那片沼泽?去探险?”擎天柱的声音提高了,补天士几乎要弯下脖子,几乎。


“对,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很有趣,那片沼泽比这个盆地有的东西多了。我们长了翅膀不是为了永远在这片盆地里跑!”


“但是热破不会飞!”擎天柱吼了起来。


“他连翅膀都展不开!而你?你飞得根本不稳,我好奇是什么给了你信心让你觉得你能安然无恙地驮着他回来!”


“那是他的愿望!今天是他落乳牙的日子,而他想要出去看看!”


“他最大的愿望应该是能活着!”擎天柱用力抬起一条后腿,然后粗暴地踩在地上。


“你以后也会成为领袖,而你需要学会的就是为你的族人负责,而不是一时兴起,去做一些你可能无法承担后果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他去那儿干什么,你想去西边,魔龙住的地方。而且你肯定把你那套不切实际的想法灌输给你弟弟了,不是吗?否则他怎么会热衷于和你出去?”


“那不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传说一直这么流传,肯定有它的道理!是你告诉我他们的故事的,你知道它有理可循!”


“而那也不是你把你弟弟置于危险之中的理由!补天士!为什么圣石选了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担起一点相应的责任?”


“它选了我,因为我是我!”补天士尖叫起来,他扬起了上半身,头上的鳞甲愤怒地竖起,“我每次都安全返回,这还不够证明我的能力吗?”


“那只能证明你的自私!”擎天柱的尾巴猛地甩在地上。


“你想要冒险,你想要去找传说中的魔龙,你每天晚上都密谋你的大业,这我都可以不管,你是圣石选的领袖,但圣石的选择也从不是唯一的。也许下一次的祭祀,它就会选择一个新的领袖。所以我默许了你的冲动,莽撞,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天性。但补天士,你不能把无辜的,毫无反击能力的热破,还有任何其他龙卷进你的幻想中去!”


“你没资格要他们因为你而送命。”


补天士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几不可闻的泣吼,热破从幼崽堆里抬起头,他担忧地看向那块属于领袖的土地,他几乎想要过去,但艾丽塔用尾巴轻轻地把他拨了回去。


“从现在起,你不准再带热破去任何地方。你想要发疯?随你,但不要拿热破当你的玩具。”


擎天柱低沉地说。


补天士低吼了一声,他迅速地转过身,鲜艳的尾巴在空中划过一个粗糙的弧度。他转身走进了一旁的树林,热破忧虑地从尾巴后探出头,他几乎想要去追他,但擎天柱制止了他。


“你的宴会快要开始了,热破。”擎天柱的声音很温和,就像圣湖的湖水,他弯下脖子,用鼻尖吻热破的脖子。“我很高兴你平安,但以后不要再鲁莽地做出任何决定了,好吗?”


热破仰起头看他,擎天柱的眼睛藏着一抹静谧的哀伤,一种宿命般的哀愁。


他咬了咬对方的下巴,像是答应了,又像是没答应。


他的落牙仪式就像任何一头幼龙的落牙仪式,艾丽塔用舌头温柔地卷住他那颗摇摇欲坠的牙,在圣石折射出的乳白色光线里,他掉下了第一颗乳牙。


“很快就会长出恒牙的,我的宝贝。”艾丽塔与他额头相抵,“你很快就能像你哥哥一样奔跑,飞翔了。”


热破小心翼翼地抱住那颗落下的牙齿,它的尖端是个小小的钝角,补天士曾经说它们像“无害的小豆子”。他忍不住四处张望,寻找自己哥哥的身影。


“在你长出全部恒牙,能够展开双翼的时候,你就会学习如何捕猎。之后,你会迎来你的成年式。”擎天柱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视线。他弯下脖子,庞大的头颅轻柔地顶住热破还只有些软软的外甲的鼻尖。


“我相信你会让我们引以为傲的。”


于是热破轻轻地叫唤了一声。他的眼神让擎天柱想到小时候的补天士。


“我会让你骄傲的!”那双蓝眼睛曾经如此坚定地看着他。


他一直做到了,他一直是他的骄傲。擎天柱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是的。


——

“我以为你会来参加我的落牙仪式的!你以前答应过我,你还说会用我的牙编一串项链!”


热破抱着自己的乳牙,一蹦一跳地跃进补天士的巢穴。那是个补天士自己做的小巢穴,不是常见的洞穴,而是一个树洞,补天士不知怎么说服了森林里的飞鸟,它们帮他用藤条和阔叶编了一个巨大的遮挡棚。每当下雨的时候,水滴会从那绿油油的边缘跳下来,补天士教热破用嘴去接它们。“这才是比圣湖还干净的水,不是吗?”


补天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抖了抖翅膀,“我被禁足了。擎天柱不让我出我的巢穴。”


“哦……那真是太不幸了。但是我还是把我的乳牙带给你了!你看!”热破举起自己的前爪,那颗带着一点点血迹的小牙齿在他的前掌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很不错。”补天士点点头。“你应该把它收好,等你的牙齿全都掉了的时候,我就帮你编一条项链。”


“说定了。”热破在他旁边坐下。“我的飞爪也长出来了,没有你那么长。但等我的成年式的时候,它们一定像你的一样锋利。”


“嗯,也许吧。”补天士漫不经心地回答。


热破热心地凑上去,用鼻子蹭他的喙,“你会来参加我的成年式对吗?哦!你可以教我打猎吗?我知道你是我们中跑得最快的,你是最好的猎手,对不对?”


“也许?”补天士抬了抬眼皮。“你是的!而且你会成为一个好的领袖!我知道。你把我照顾得很好,虽然我不是那么需要你照顾。”


“哼……可能吧,”补天士用湿润的喙拱了拱热破,“但也许,我就不适合做那个。”


热破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也许就不适合做个领袖,我不适合做个猎手,我也不适合生活在这儿。我总是想往外跑,西边,我想去西边。找火山。”


“领袖就不能往西边去吗?”热破疑惑地问。


“对,领袖不做那种事儿。”补天士的声音沉了下去。“领袖不去找魔龙,他照顾自己的族群,注意草食性恐龙的繁殖状况,组织捕猎,关心每一条龙和幼崽的安全!但领袖不会总想往外跑的。”


“那你或许确实不适合做一个领袖,”热破点点头,“但即使你不是领袖,你也依然是你,你是补天士,而我喜欢你,你是我的哥哥。你不会因为做了领袖才是我哥哥,也不会因为不做领袖就不是我的哥哥。”


“哈,谢了。”补天士轻笑了一声,他扬起脖子,看向西方。


“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在盆地的外面,沼泽的外面,到底有什么。”


“热破,过来,该睡觉了。”艾丽塔的声音从巢穴外传来,热破尖细地叫了一声。他跳出补天士的怀里,朝外面摇摇晃晃地走去。


但突然,他回过头,看着补天士,蓝色的眼睛透明得像是一道光。


“嘿,如果你真的想出去,我不会拦着你的。但答应我,一定要回来,然后告诉我你的大冒险,好吗?”


补天士眨了眨眼,然后回答,“当然。”


热破对他笑了笑,一步三晃地跑出了那片大大的树叶顶棚。


——


补天士失踪了。


没有龙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所有龙都听到他和擎天柱大吵了一架。愤怒的低吼、咆哮,甚至是怒吼几乎传遍了整个族群。艾丽塔担忧地想要拦住愤然转身离开的补天士,但后者甩开了她,径直往森林深处去了。


“让他去。”擎天柱阴沉沉地说,“当他想清楚了,他才能回来!”


然后他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


十天,十五天……


热破每天都在补天士的巢穴里等他,从清晨直到傍晚。每天太阳升起时,他就从自己的小窝跑到那片大大的树叶下等。他在那里咬自己的脚掌,追自己的尾巴,踩树叶下笑出的光斑,他甚至用自己软绵绵的飞爪扣了一块树皮下来。


族群依然照常打猎,擎天柱只想把肉分给在场的每一条龙,但热破坚持要拿补天士的一份,他甚至仰着脖子叫,“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下那么多!我可以!”


他拖着和自己一样大的肉回那个格格不入的巢穴,吃到肚皮都鼓起来,每一天,剩下的部分都便宜了森林里的大鸟。那鸟是补天士的朋友吗?热破总会这么想,因为补天士不在的时候,他看起来和自己一样悲伤。


起初艾丽塔还会来找他,在每天傍晚带他回去睡觉,后来,他独自住在了那个巢穴里。那几乎要成了他的巢。


但二十天后的某个晚上,一阵响动吵醒了他。热破猛地抬起头,他冲出巢穴,补天士站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他看上去受了伤,曾经漂亮的金色脚爪沾满了泥土,红得像烈焰的翅膀有了几条明显的伤痕。


“补天士!你回来了!”热破大叫起来,而补天士像是吓了一跳一样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来瞪着热破,还是那个橙黄色的小不点,但热破咧开嘴,“你看!我的乳牙又掉了十二颗!很快你就能帮我编项链了!你去哪儿了?你饿吗?你受伤了?我去叫妈妈,妈——”


“嘘!”补天士猛地捂住他的嘴,“小声点,热破。我是偷偷回来的,而且我马上就要走。”


“唔唔?唔唔唔唔!?”热破瞪大了眼,他的腿不住地挣扎着。


“嘘!保持安静我就放开你。”补天士警惕地四处看了看,他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在身后甩动着,几乎一片叶子都没惊动。


“唔!唔,唔。”热破点点头,补天士这才慢慢地松开了前爪。热破依然非常感动地看着他,“你回来了!你走了好久!你说你要走?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西方。”补天士轻盈地跳进自己的巢穴,翻找着什么。


“西方?你要去找那些魔龙吗?你怎么去?你独自一个?”热破凑上来,他的前爪搭在补天士的小臂上。


“我在沼泽地里找到了一群翼龙,他们答应带我去西边的火山。”补天士的眼睛闪闪发亮,“而我只需要在他们的队伍里,帮他们打猎,老老实实地成为团队的一部分就够了。”


“但你受伤了。”热破看着他的翅膀,“你需要休息。”


“哦,小伤,没问题的。我回来拿一点药,还有我的藏宝图,那可是我的宝贝。”


“你的藏宝图?你有藏宝图?”


热破惊喜地问。


“对,我有藏宝图。飞鸟带给我的。”补天士眨眨眼。他手里捏了一个小小的包,是用树叶做的,看上去精巧极了。


“你要去寻宝?去找西方的魔龙?所以你这几天都在沼泽里吗?”


“对,对!”补天士激动地压低了嗓音。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热破热忱地说。


“哦,你想和我一起去?”补天士看上去犹豫了一会儿,“但你太小了,你还不会飞。”


“你可以背着我!我一定会很乖的,补天士,带我一起去!好吗?我知道你是偷偷回来的,你一定要带我去!”


“你是在威胁我吗?”补天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而热破有些不好意思地梗了梗脖子。


“不过,当然可以,你可以帮我抱着这个小小的包。我们会一起去看西方的魔龙!”


“真的!太好了!”热破惊喜地叫起来,“嘘!”补天士从巢穴里退出来。他把包塞到热破的怀里。


“抱紧了。”


“好!”热破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往这边走。小声一点。”


补天士笑着给他指路,热破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这次,补天士走得很慢很慢,他耐心地等着热破上前来,甚至偶尔会停下来用尾巴尖挠热破的下巴。“快跟上来,热破。”


他们走到了盆地的边缘,森林在那里消失了。只剩下陡峭的岩壁。


璀璨的银河高悬于天际,漫天的繁星从剔透的紫色中探出多情的眼睛,从西边吹来的风掠过茂密的树林,吝啬的天空,在最寂静的时刻,才终于甩开了它辉煌的衣袖。热破忍不住一直抬头看着那片他和补天士即将翱翔的幕布,他兴奋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走吗?现在吗?你要起飞了吗?我应该爬到你背上去吗?”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包,仿佛那是最重要的信物。


“哦,不是现在,翼龙们还没来。”补天士低下头看着他,“你猜怎么着,不如我们先来看看藏宝图?就在你的包里。”


“哦!当然!当然好!”热破把包举起来,“我们来看看藏宝图!”


“别急,那可是魔龙留下的藏宝图。我自己都还没有看过它。但飞鸟告诉我,如果你贸然看了,会变成石头!”


热破害怕地缩了缩翅膀,但补天士立即安慰他道,“但飞鸟也告诉了我应该怎么看它的方法。我们把它打开,但是不看,闭上眼,等一会儿,然后再看。”


“但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先飞走呢?你以前耍过这样的把戏!”热破死死住了那个包,而补天士笑了起来。


“小机灵鬼,那不如这样,你拿着我的包,只是由我来打开它,地图在你手上,我绝对不会先跑。”


热破想了想,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前爪。


“开始吧!”


“闭上眼,我要打开它了。”补天士轻轻地说。


热破紧张地闭上眼。


补天士的指甲划过他手上的包,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光亮传来。


“是,是地图吗?!”


“对,不要睁眼。不要睁眼。马上就好了。”


“嗯!”


那阵光亮忽然消失了,他害怕地一抖,“补天士?哥哥?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再等一等。”补天士回答,但热破感觉那阵声音变得很远。


“补天士?补天士?!”


他惊慌地叫起来。


“补天士?!”


忽然,一阵响亮的龙啸划破了寂静的天空,热破唰地睁开眼。


双翼划破空气的声音刺痛了他的听觉神经, 伴随着那声遥远的,遥远的龙吟,补天士冲上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补天士?!补天士!补天士!”热破大喊着。


“你的藏宝图!你的宝贝没有拿!你回来!回来!”他奋力地挥动自己刚刚能展开的翅膀,他向前追去,但只是又一次摔倒在泥地里。


而回应他的,只有那一阵悠长的,独特的龙吟。


那灿若烈焰的翅膀,点燃了天际,熄灭在他的眼底。


消失在悬崖的边缘。


热破呆呆地坐在一滩泥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包。他低下头,那包里只有几根树枝、干叶,以及一条项链。


上面孤零零地,串着他第一颗落下的乳牙。


悠长的龙吟,引来了他的家族。擎天柱叼住他的后颈,他奋力挣扎着,“补天士走了!他往那个方向走的!爸爸!你快去找他!把他找回来!”


擎天柱只是缓慢地转过身。他又尖叫起来。


“妈妈!他去那儿了!那边,他受伤了!他很饿!快去找他!”


而艾丽塔只是忧伤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热破再也没有见过补天士。


那小小的乳齿上,还串着一片骸骨和一行潦草的,用指甲划出来的文字。


“你就是我的藏宝图。”


于是热破知道,他从没想过和自己一起走,他只是为了和自己告别。


但热破还是回到了那个巢穴,那个有大大的叶子顶棚的树洞。


“他不会回来了,补天士,估计已经死了。翼龙是残暴无比的种族。”


擎天柱对他这么说,但热破还是坐在那个树洞里。


“他会回来的,”他说。


“他会回来,告诉我他的冒险故事。”


热破盯着那条小小的项链。


“他会回来的。”


——

“补天士是个笨蛋,除了他,谁会拿乳牙做项链啊。”


他扬起头,锋利的牙齿从嘴边坚硬的鳞甲里刺出来。


“早上好,大白鸟。”他小心翼翼地从树洞里钻出来,然后立起上半身,用鼻子碰了碰那只几乎要站不稳的老鸟。


他高高地扬起脖子,尖利的飞爪褪去了软皮,变得像贝壳一样坚硬。他的躯干和脖子都是朝阳的第一抹橘色,只有头上的翘起的鳞甲和爪子是淡淡的金色。他的翅膀像是浓郁的橙色琥珀,蓝色的眼睛像是被圣湖吻过的宝石。


他胸前,还戴着一截小小的骨头。


“哈,全新的一天。我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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